素子姐姐

When machines learn to feel, who decides what is human…

Ghost In The Shell: Arise
Ghost In The Shell: Arise

這兩天剛看完2013版的全四部劇場アニメ《Ghost In The Shell: Arise》,雖然有點晚。不過我大概也是被以往的攻殼神導們寵壞了,這次由當年《Ghost In The Shell》的作畫監督黄瀬和哉對原著漫畫做出的改編,從預告片起就沒有讓我很買單,所以也一直拖到現在才去看。Arise 的這四部劇場版講述的是公安九課成立前的故事。我倒沒有把它特意當作攻殼的前傳去看,因為以往的劇場版,神導們都會以平行世界的的設定來對原作進行改編,加入導演對原著獨有的理解,常常會拋離原作的風格來創造出全新的故事線。

比如筆者個人最喜歡的劇場版之一,大神押井守2004年指導的《Ghost in the Shell 2: Innocence》,只沿用了原作的人物設定,劇本完全由自己操刀完成。Ghost In The Shell: Innocence而這部極盡彰顯押井守個人風格的作品也將 Cyberpunk 動畫片的地位帶到了一個新的高度。劇中華麗的場景,詭異的畫風,人物張口即是名言錦句,晦澀難懂,聽的我雲裏霧裏,彷彿每個角色都是押井守自己的分身,透過電影傳遞著導演的哲思。要理解這樣的成人動畫,需要有相當的知識積累才行。片中反覆出現的 “生死去來 棚頭傀儡 一線斷時 落落磊磊”,似乎很難理解,其實是在暗示人類和機器沒有區別,如果非要將人和機器人做出區分,這本來就是心魔作祟,何必非此即彼。人類和機器何謂高貴,何謂卑賤,難道只是因為人類製造了機器就可以對機器肆意踐踏?如果有一天機器反過來製造了人類呢,比如《The Matrix》裏夢魔般的場景,那是否機器就可以把人類當作螻蟻?

“If our gods and hopes are nothing but scientific phenomena, then it must be said that our love is scientific as well.”

這段引用自『未來夏娃』(L'Ève future) 的文字出現在片頭,大意不難理解。在看電影之前我不知道 Auguste Villiers de l'Isle-Adam (利爾亞當)這個人,也不知道『未來夏娃』這本書。出於對押井守的好奇,在看完電影之後我還是去查了下這本書。網絡上關於利爾亞當的中文資料很少,而『未來夏娃』這本書也沒有中文譯本。可能因為他算不上十九世紀知名的作家。但其實就是這部科幻小說第一次使用了我們現在所熟知的 "android" 這個詞。十九世紀的歐洲社會正經歷著後工業革命時期的工商繁榮,詩人墨客輩出,當時最受歡迎的文學風格是浪漫主義文學,著名的文學作品比如歌德的《少年維特的煩惱》。但偏偏李爾亞當就不好那口,他想的東西寫的東西多很悲觀。『未來夏娃』講的是一位與愛迪生同名的發明家,利用電學原理製造了一個女性形機器人,聰明又美麗,但畢竟是機器人,人性、靈魂和科學的矛盾碰撞,終於導致了一場類似浮士德的悲劇。顯然,押井守不但讀過這本書,更是在電影中融入了利爾亞當的思想。

Ghost In The Shell | Manga常常覺得想真的看懂《Ghost In The Shell》自己也不得不備一個外部記憶體才行,無所不在的哲學思想讓人很難跟上節奏。其實早年的漫畫版也極難讀懂,複雜的世界觀設定全靠士郎正宗在畫欄外插入了大量的文字註解來解釋,雖然這些欄外補充文字日後也成了《Ghost In The Shell》的標誌之一。但那混亂不堪的畫欄,還是讓我第一次接觸的時候看的不明所以。

繞的有點遠,繼續說黄瀬和哉的改編,整體來說這次的動畫給我感覺更接近TV版,不是說畫風,而是敘事節奏上。其實無論是畫風還是故事線都差強人意,以往攻殼系列裏最令我著迷的哲學思辨在這裏基本暂付阙如。《Stand Alone Complex》裡最後一集,素子與笑面男之間的妙語連珠,各國文學藝術家的名言、作品、思想走馬燈一般一一登場堪稱經典。'stand alone complex'(沒有原版的模仿者們所創造出的現象)這現象本身也是非常有趣的哲學思想。但是像這類高大上的核心思想在這部作品裏連影子都看不到。其實筆者也不打算多黑黄瀬和哉,他的改編不過是用事實證明了,即使二十多年過去了《Ghost In The Shell》仍然是最難改編的漫畫之一。面對原著,大神級的導演如押井守能將其升華,優秀的導演如神山健治可以忠實的再現原著的精髓,而某些自不量力的導演只會毀掉這部神作。(跟男友打情罵俏的素子看的筆者各種不爽)

這次看完 Arise 筆者也嬌羞的在 Twitter 上吐槽了幾句。得到的回覆中有那麼一條引起了我的興趣,“嗯,哲学性确实也没人能和素子姐姐比吧。。” 大概因為我從沒見人在她的名字旁加上過女性稱謂,所以一直覺得哪裡怪怪。然後我意識到,我是從這部作品中第一次在素子身上看到較為女性一面的性格特徵。此前攻殼作品中的素子更多是塑造了一種性格上無明顯性別特徵的形象,或者說性別模糊的設定。所以我很好奇,草薙素子到底還算不算女性?在查閱了許多資料後,我覺得要說清楚這個問題,首先要理解一些合成詞的意思,Cyborg, Cyberpunk, Gynoid. 來搞清楚草薙素子的背景。

Motoko Kusanagi
Motoko Kusanagi 草薙 素子 | 在各部作品中的人設變化

Cyborg

Cyborg 是 "cybernetic organism" 的合成詞,直譯為 “電子人”,又稱賽博格。賽博格是有別於機器人的存在,人類將電子科技這樣的無機體移植混合到自己的身體上,變成不再純粹的有機體,這樣的人被稱為 Cyborg. 這個詞的普及化是由於曼菲德·E·克莱恩斯(Manfred E. Clynes)与内森·S·克莱恩(Nathan S. Kline)在1970年使用來稱呼一種他們想像中的超級人類,這些人類經過強化之後能夠在地球以外的環境中生存。之所以會提出賽博格這個概念,是出於他們覺得當人類開始進行外太空的探索時,人類與機械之間的某種緊密結合將成為必要條件。對其中機械部分的定義大多只考慮那些在工業革命後才出現的科技技術,尤其是存在於人體內部的。這裏特別指出人體內部是因為那些在體外安裝機械裝備的改造人有另一個稱呼 "Lobster", 有別於 cyborg 的地方在於,Lobster 的外表看起來可能是非人的,但其內部仍然是完整的自然人體。

人體與機械結合的概念最早可以追溯到二戰之前。早在1843年,埃德加·爱伦·坡 (Edgar Allan Poe)在他的短片故事《消耗殆尽的男人》(The Man That Was Used Up)中描寫了一個全身器官都是人造的准將。而之後曼菲德·E·克莱恩斯与内森·S·克莱恩則將這概念進行了更進一步的詮釋。

“A cyborg is essentially a man-machine system in which the control mechanisms of the human portion are modified externally by drugs or regulatory devices so that the being can live in an environment different from the normal one.”

在攻殼機動隊系列作品中,有一些全身義體,僅有鈦合金的腦殼中還存在著自然腦組織的人類,在片中他們被稱為 cyborg, 而草薙素子也是 cyborg. 這項技術也使素子和巴特這樣全身議題化的賽博格擁有可控的新成代謝,強化的感官知覺,異於常人的反應速度和運動能力,以及大幅提升的數據處理能力。它賦予了人類超越自身極限的可能,也使素子開始懷疑自己作為 “人” 的真實性。片中傀儡師說過 “雖然記憶本身就像是虛無的夢幻,人還是要依賴記憶而存活。當電腦已能使記憶外部化時,你們應該認真考慮一下其中的意義…” 這樣一番話使全身包括大腦都是義體化的素子產生了對自身存在的嚴重質疑,“如果電腦也能夠產生出自己的 ghost, 或者潛藏著 ghost 的話,那麼我們又該根據什麼來相信自己的存在?也许自己很早以前就死了,现在的我只是由義體和電子腦构成的虛擬人格,也许真实的 “我” 根本就不曾存在过…… 我的存在终究也只是由周围的状况做出相应的判断而已”。隨著電腦科技的進步,人和機器之間的邊界將越加模糊,生命該如何定義,到底是靈魂還是肉體證明著我們的存在?這種對賽博格的懷疑與思考,使得她和傀儡師的博弈變成了賽博朋克中最為吊詭,最為形而上的一場哲學思辨。

Cyborg
Cyborg from Ghost In The Shell

Cyberpunk

這種對自我存在的質疑,也正是 cyberpunk 電影最明顯的特點之一。Cyberpunk 是控制論(cybernetics)與 punk 的合成詞,又稱賽博朋克。控制論 (cybernetics) 一詞含義廣泛,最初是代表機器與動物互動,控制與溝通的理論,也有傳言他的詞根來源於希臘文的 “飛行員” 或 “舵手”,現在的通俗文化中泛指電子人,機器人等。賽博朋克這個詞最早出現在1983年的科幻小說雜誌《AMAZING》上,是計算機顧問兼小說家的 Bruce Bethke 創造的一篇短篇科幻故事的標題。據 Bethke 自己稱,這個詞來源於他在1980年構思的一個故事草稿,並非靈機而動,確是作者有意的創造。Bethke 意圖創造一個帶有高科技色彩的朋克化術語,並且讓它具有一定商業價值,現在的賽博朋克可以說已經超過了當時作者的預期。

Steamboy但那個時候的賽博朋克還沒有構成日後所蘊含的意義,這個時髦的名詞真正開山立派要歸功於以撰寫賽博朋克和蒸汽朋克而聞名的美加科幻小說家威廉·吉布森 (William Gibson), 他在小說集《燃燒的鉻》中第一次提出了 "Cyberspace" 這個概念,隨後他本人和其他作家才逐漸完善了賽博朋克這一科幻小說分支流派,也為末世色彩和反烏托邦概念定下了基調。賽博朋克在之後也衍生或是影響了一些其他科幻流派,比如將蒸汽技術架空的幻想風格 “蒸汽朋克”,筆者同樣很喜歡的另一位大神大友克洋 (Katsuhiro Otomo)指導的《蒸汽男孩》(スチームボーイ)就屬於此類風格作品。

早期的賽博朋克通常圍繞黑客,人工智能及大型企業間的矛盾而展開,背景設置在不遠將來的地球,而不像早期眾多科幻作品一樣背景多設在外太空。對 cyberpunk 最著名的註解應該是來自《新星快遞》的編輯兼作者 Lawrence Person.

“Classic cyberpunk characters were marginalized, alienated loners who lived on the edge of society in generally dystopic futures where daily life was impacted by rapid technological change, an ubiquitous datasphere of computerized information, and invasive modification of the human body.”

這段話可以理解為,一個典型的賽博朋克角色是被主流社會所排斥的,他們往往被一個電腦科技和信息流通極為發達的反烏托邦性質的社會所遺忘,整日只關注新鮮科技,他們樂意對自己的身體進行改造以便侵入龐大的虛擬網絡世界。雖然 Cyberpunk 一詞誕生較晚,但是日後構成這個定義的一些諸如 Cyborg 的概念其實很早就零星出現過。除去標誌性的電子人之外,賽博朋克也模糊了具有人性的機器意識和人類本身的區分。通過電子化的科技,人性的部分逐漸被機器的部分佔據。這在一些像攻殼機動隊這樣的日系賽博朋克電影中顯的尤其突出,機器智能取代了人性;或者機器意識支配了整個社會。

正如攻殼機動隊中高度發達無處不在的網絡世界一樣,這也是賽博朋克的特徵之一,人們不需要通過電腦或移動設備來連結互聯網,世界的各個角落或者人腦本身都無時無刻不在流通大量的資訊。但它又表現出信息的矛盾和歧異性,因為在這樣的網絡環境下你的所見所聞甚至腦內的記憶都可能被盜取或者改寫。這也讓人們對世界的真相認知總處於模糊不清或顛覆的概念下。

Gynoid

Gynoid 原有的意思是女性人形。之後更確切的被用作指代設計外形類似人類女性的的機器人。該術語在 Gwyneth Jones 1985年的小說《Divine Endurance》中第一次被使用,小說講述了在未來中國,一個女性機器人因為她極其出眾的美貌而遭到審判。Gynoid 的普及度略低很少有人知道,但如果提到男性人形的機器人估計大家都知道,也就是 Android. 草薙素子在維基上的性別一欄裏寫的就是 Gynoid.

Gynoid
Gynoid from Ghost In The Shell: Innocence

搞清楚這幾個合成詞的意思之後,我們可以知道草薙素子是一個生活在 cyberpunk 背景世界中的 gynoid, 在片中也被稱為 female cyborg. 素子一直作為《Ghost In The Shell》系列漫畫、動畫作品中的主角出現。其實從《Ghost In The Shell》這個名字中,我們就可以悟到該系列作品的核心主題。簡單的翻譯成中文,'ghost' 意為 "靈魂",'shell' 即為 "軀殼",'ghost in the shell' 即包裹在 “軀殼中的靈魂”,可以通過典型的笛卡兒精神與物質二元論來解讀,靈與肉的對立與融合。押井守藉由這個主題向賽博格提出了這樣一種絕望:When machines learn to feel, who decides what is human?

何以為人?素子(賽博格)還是人類嗎?新人類 (posthuman) 在人的意識認知下的發展極限在哪裡?技術對成為人的條件的滲透與侵犯到底改變了什麼?問了那麼多其實素子本人在片中已經給出了最簡單的回答。

正如要有林林總總部分才能組成一個完整的人,而其中每一部分又會有千差萬別,才得以構成迥然不同之人。異於他人的面容,下意識裏的聲調,夢醒時所見的手掌,兒時的記憶,未來的命運,以及我的電子腦所觸及的信息海洋…所有的這一切,孕育了我。個人意識的升華,使我意識到自我的存在,同時也將我限定在自我之中 (在束縛內伸展自我,也即盧梭定義的自由)。

盡管賽博格毫無疑問是在公元2029年早已獲得人類肯定的 Frankenstein's monster, 但科幻的哥特始祖仍在未來繼續追問著自己的身份認同,現代的普羅米修斯似乎依然沒有放棄靈肉的二元對立價值觀。作為一個自幼被義體化的賽伯格,素子對自己存在的真實性的懷疑從未停止。以素子的話來說,“…沒有人能夠看到自己的大腦。我的存在終究只是由周圍的狀況作出相應的判斷而已 (笛卡兒名言-我思故我在)”。這一混亂的締造者之一即是賽博格以技術手段對人類進化的侵蝕帶來的道德上的遲緩與思考的停滯。但在對 “何以為人” 的條件作出更為具體的闡釋時,素子引發的第二場混亂似乎在 “人” 的宏觀敘事命題前顯得有些微不足道卻又微妙的很,亦即女權主義者的思托。

明日夏娃?

素子為何要以女性賽博格 (gynoid) 的形象出現?女性存在的意義為何?什麼是成為女人的必要條件,是女性的性特徵,女性的生殖器,還是一個作為非必要非充分條件的父權制社會的意識形態?當人類全身都可以義體化,無論是心臟,大腦,乃至生殖器官都可以用人造器官替代,女性與男性的界線在哪,或者說還需要被定義?以今天的兩性戰爭而言,女性作為客體存在的被壓迫者(亦是被消費者)的身份,與男性作為社會主體性存在的壓迫者(亦是消費者)身份是否得到了技術上的解放?換句話說,全身義體化的素子是否就是未來理想中的女性?

這一問在《攻殼機動隊2:無罪》(Innocence)中,押井守對於女權主義者及其理論給予了更為明確的否定答案,以及模稜兩可的曖昧。他直接在影片中安排了女博士 “哈拉維小姐” (“小姐" 稱謂直接表明了其無婚姻束縛的狀態。)的角色,其映射的真實人物即1985年發表論文《賽博格宣言》(A Cyborg Manifesto) 的女權主義者多娜·哈拉維 (Donna Haraway)博士。在哈拉維博士的最後一個鏡頭中,她直接猜出了德古沙的問題而搶先答道 “我沒有生養過孩子,也沒有在卵子銀行登記過。” 她同樣是全身義體化的賽博格。哈拉維的角色代表的就是女權主義者所期望的顛覆父權制社會並回歸主體性的未來女性?

Dr Haraway
左圖為無罪中的哈拉維博士,右圖為現實中的 Donna Haraway 博士

多娜·哈拉維以為,賽博格消除了人與動物的界線,人與機械的界線,以及真實與非真實的界線,而女性就是賽博格最好的性特徵代表。這一點很有意思,好像在暗示我們為什麼主人公素子是以女性的形象出現。女性特徵對賽博格而言,或再淺層次一點,對一名公安而言有何意義?答案很有可能與功利主義或實用主義無緣,素子的女性身份也許讓一些人失望的一點就在於 “她” 是為了滿足男性觀眾的偏好而存在。因為原著漫畫的作者士郎正宗本人即是色情漫畫家出身,押井守秉承原著的意志而改編的作品也無意去做性別的調整。在電影中,素子的出場就是系列影片的經典場面 “裸躍”,雖然也使用了賽博格皮膚上的 “熱光學迷彩” (ThermOptic Camouflage) 達到隱身的效果。然而導演押井守顯然沒有局限於原著狹義的近乎原始的兩性表現手法,而是以中性的再現與性稱謂的混淆等手法來挑戰傳統社會規範中的 “她” 和 “他” 的性特質。素子是 “她”,但擁有著典型的陽性特質,短髮,性別不明的五官與面容,僅有的女性身段還算鮮明。傀儡師則是 “他”,束縛在一具女性義體中,“他” 是指進入這具義體的 ghost 的原版,不過由於性別尚未確定而被使用 “他” 作為慣例性稱呼,盡管我們之後很快就發現傀儡師本體與性別可以說基本完全無關 (因為ta根本不存在本體)。除了保留部分肉身 (shell) 的義體人以外,性別對賽博格而言根本無足輕重。

裸躍
攻殼機動隊系列中經典的裸躍鏡頭
值得特別指出的一點是,傀儡師的聲優在95版中是男性配音,但在08年的重製版中改為女性配音。

素子女性身份的模糊化,也就意味著性別的意義,繁衍的意義以及人類存在的意義變得微妙起來。人類為什麼如此迫切的要製造出和自己形態極其相似的義體?機械的軀殼無需以人類的性特質來區別,女性型態的賽博格 (Gynoid) 意義何在?而對素子來說,且不說其對自己是否早已死亡的問題都已經倍感困惑,更無庸說去理解自己作為女性主體存在於社會的意義了。這也是素子在 Arise 前的電影版與電視劇版中最大的區別之一了,即押井守與神山建治兩位導演不同的世界觀展現。電影版中,素子對自己的軀殼持著近乎無所謂的態度,因此在95版中會出現不計後果的自殘行為;但在電視劇版中,素子對自己的軀體以及自己 “女性” 的性特質身份都抱有很強的,但語焉不詳的羈絆。如果我們回到當下的父權制社會的意識形態再來看女性的存在意義,除了繁衍後代以外,其他都不重要。夏娃的角色,就是陪伴亞當的寂寞,繁衍人類子嗣,並為此作出一切在社會規範看來理所當然的犧牲。以《無罪》中借哈拉維博士之口道出的真相大概就是 “…養兒育女是創造人造人這個古老夢想的最快實現方式”。賽博格即是以技術的可能超越了單純而古老的“生兒育女”的造人手段。所以 “她” 代表的就是明日夏娃。只是導演沒有簡單粗暴的將 “我思故我在” 的哲學思辨停留在立場不明的女權主義立場之上,作為傀儡師的 “他” 尋求的不是高技術犯罪來報復社會,而是與身為 “她” 的素子的 “結合”。拋棄肉體的羈絆,最終以 ghost 的型態存在於網絡世界。人機共存,天人合一。這個結果跟押井守非常喜歡的《2001太空漫游》(2001: A Space Odyssey) 的結尾如出一轍。

Ghost In The Shell
Ghost In The Shell | 生命樹

押井守的《攻殼機動隊》可以稱之為一部日本西方化的女性主義賽博朋克,它搖擺在烏托邦與反烏托邦的作品之間,再現了兩種未來世界的可能性。其一,盡管是表象與內在都混亂糾結的世界,確是女權主義與兩性平等的世界;其二,就是與第一個截然相反的世界,也是對現下社會的寫照。你無法以樂觀主義或者悲觀主義來非黑即白的評價他的作品,因為導演的世界觀實際上追求的是超越兩性的更高的生命意義的存在。這也就是押井守對女權主義的曖昧,但他已經罔顧原著而不斷模糊性別之間的特質與偏差。我們可以反推導出現代社會對兩性之間不平等的壓抑與不滿,也可以坦然的面對技術對社會性別規範性的不斷侵蝕與突破。從本質上而言,軀殼的存在,電腦的同化與網絡的體制這三者之間沒有特別難以逾越的隔閡與排斥性。問題是,我們的社會想發展進化到何種階段?生命樹的進化頂端人類之上又是什麼?生命樹一路的演變規律,無一能夠超脫我們脫離物質主義以外的唯心論對 “我思” 與 “我執” 的追問與迷失。無論是以社會性別的壓迫,以財富差距的階層壓迫,以無量的科學對無量事實的無量的解釋與無量的改變到底改變了多少無量的命運?即使是未來社會的駁論一樣卡死在希望與絕望的二元對立之中。押井守在《無罪》中留下的解答:即使在不遠的將來,賽博格是如此普遍的先進科學技術,父權制的意識形態仍然是上層建築,消費主義的社會規範性仍然將男性的慾望置於女性的客體性之上。無論從表象上來看,女性都是如同理想中的玩偶一般滿足男性慾望的存在。即使像素子一樣沒有婚姻與子嗣的束縛,這也並不意味著能給女性帶來真正意義上的自由。

那麼回到本文最本源的問題:草薙素子到底算不算一個女性賽博格?

也許。


後記

為什麼我談了那麼多電影版電視劇版的《Ghost In The Shell》卻幾乎不談士郎正宗的原著漫畫?因為士郎正宗就是個地道的色情漫畫家,他本來是準備單純靠色情來炒作攻殼機動隊,結果不小心讓這世界設定火了。然後他就從正道 “色情” 轉向了 “劇情”,而且多處劇情元素都是和當年那個時代的機動漫畫或動畫相仿的,也就是說他是看什麼火就畫什麼。所以不論是押井守還是神山建治都完全沒鳥他這套把戲。自顧自的在原著的基礎上構建自己的世界觀。

Ghost In The Shell manga
原著漫畫中著名的素子3P情節

Referenc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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